我降临此世的唯一使命,便是为那位身患隐疾、注定绝嗣的靖国公世子延续香火。
光阴荏苒,五载寒暑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在这五年间,凭借着我那被系统加持的极佳孕运,头一胎便顺遂地诞下了一个健康的麟儿。
此后,天意似乎格外垂青,我的腹中再度孕育了一对珍贵的双生子,经把脉确认为龙凤胎。
而今,时光流转,我已然到了临盆在即的关键时刻。
那日午后,金色的暖阳透过斑驳的树影,轻柔地洒在庭院的青石板路上。
傅沉渊缓步向我走来,逆着光,他的眉眼间染上了难得的温情,他低下头,在我耳畔极尽缱绻地说道:“绾绾,我心悦你。”
就在这情意绵绵的话语落下的瞬间,那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在我脑海中炸响:
【攻略进度已达99%,宿主只要再次顺利诞下子嗣,即可圆满完成任务。】
我死死按捺住心头翻涌的狂喜,面上维持着温婉的浅笑,并未显露分毫。
然而,就在当晚夜深人静之时,我却撞破了那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一幕。
月华如水,凄清地洒在静谧的后花园中,将树影拉得鬼魅般修长。
我因腹痛难忍推开通风的窗户,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那个本该在书房批阅公文的身影。
傅沉渊立在花丛深处,月色下他的身姿依旧挺拔修长,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凉薄。
只见他将一封密信递给了我身边那个最为信任的贴身丫鬟,声音低沉温柔,仿佛在谈论什么风花雪月:
“按这方子,暗中催她在三日后早产。”
“心儿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性命垂危,非这对双生胎的心头血不能续命,待她产下孩子后,按原计划,去母留子。”
那一瞬间,我只觉五雷轰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的世界瞬间崩塌,耳边不断回荡着那句“去母留子”,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凌,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就在这时,我的视网膜上突然跳出了一行行花花绿绿的弹幕,像是另一维度的嘲笑:
【呜呜呜,男主对女主简直是真爱!为了救他的白月光,宁愿让女配早产受罪,太感人了!】
【这个工具人女配就是个妥妥的背景墙,赶紧生完孩子下线吧,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下意识地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掌心下是孩子们有力的胎动,心中却是一片荒凉的苦涩。
我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唤出了系统,声音不再有丝毫颤抖,只有决绝的寒意:
“我要清空一切进度,脱离任务世界。”
“既然他一心求我死,要拿我的孩子当药引,那我就成全他,送他一尸三命的绝命厚礼。”
1
【宿主,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这可是不可逆的抉择。】
系统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带着少有的迟疑与担忧。
【根据情感模块的深度分析,攻略目标傅沉渊对你的好感度数据是真实的,他确实对你动了情,只是……】
“只是这份感情,终究比不上他那条命,更比不上他的心上人。”我冷冷地打断了它,语气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冰凉上几分。
那个叫林心儿的女人,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当年嫌弃他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像躲瘟疫一样避嫁江南。
如今,见他被我用系统灵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身子大安,便又眼巴巴地回头勾引,几句温言软语便让他丢了魂魄。
系统沉默了良久,似乎在处理庞大的数据流。
【宿主,你已经选择了留下,如果现在脱离这个世界,你辛辛苦苦取得的攻略成果将全部归零,你确定吗?】
“成果消失,具体是指什么?”我微微皱眉,强压下心头的剧痛问道。
【意味着您在此世界因攻略成功而获得的一切福报将被抹去,傅沉渊因您而延续的生命和健康将迅速衰败,回归其‘病弱早夭’的原有命格,您与他的姻缘痕迹将被大幅淡化,最重要的是,您在此世界生育的子嗣,与您的因果将被彻底切断。】
“彻底……切断因果?”我喃喃自语,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
【是的,但是系统可以协助您,将孩子们的数据与您绑定,带他们一同脱离,但在新的世界,他们将失去此世所有的记忆。】
让他们跟着我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忘却前世今生,像一张白纸一样重新开始?
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傅沉渊虽命不久矣,可靖国公府百年基业还在,老夫人是真心实意疼爱孙辈的。
承泽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安安和然然也是世子府尊贵的少爷小姐。
留在这里,即便没了亲生父母的庇护,他们依然能在祖辈的羽翼下,享有享不尽的尊荣,平安顺遂地长大。
若是跟我走,前路是未知的漂泊与动荡,留下,至少是看得见的坦途。
至于傅沉渊,那是他要为他的薄情寡义付出的代价。
“不必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让他们留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抚在小腹上的手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明白,因宿主在深度绑定期主动放弃成果,触发‘逆转’效果,攻略目标傅沉渊生命增益剥离开始。】
【宿主将在三天后早产身亡,一尸三命。】
2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渐渐散去,只留下一片死寂般的回响,如同宣判。
我缓缓地抚着小腹,转身看向桌上那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的安胎药。
那是傅沉渊半个时辰前亲自端来的,他当时的温言软语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不去:
“绾绾,这是太医新配的方子,最是温和滋补,你且趁热喝下,安心养着,万事有我。”
他眼底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那一瞬间,让我几乎产生了错觉,仿佛刚才那个冷酷下令要杀妻证道的男人只是我的臆想。
我抬眼望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轻声反问道:“夫君说的万事,也包括我腹中这对未出世的孩子吗?”
他端着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柔款款的模样,语气诚恳:“自然。你与孩儿,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
他离开时那句温柔缱绻的承诺,与他刚才吩咐丫鬟的那番狠毒言语重叠在一起,像两把锯子,反复拉扯着我的神经,刺得耳朵生疼。
我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药液平静无波,倒映出我苍白如纸的面容。
我没有半分犹豫,端起药碗,仰头将那所谓“温和滋补”的药汁一饮而尽。
一股浓郁而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轻微的灼烧感,一直烧到了胃里。
药效发作得极快,小腹开始传来隐隐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生抽离,又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撕扯。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从窗外传来,由远及近。
伴随着丫鬟们惊慌失措的劝阻声:“世子爷,您咳得这么厉害,夜深露重,还是先回房歇息吧……”
是傅沉渊。
那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如同重锤一般,猛地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飘着细雪的冬日。
那时,我刚被系统强行送到这个世界,成了靖国公府那个快病死的世子的冲喜新娘。
喜房里红烛高燃,摇曳的烛光试图驱散满室浓重的药味和死气,却显得有些无力。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沿,双手紧紧地攥着大红喜袍的衣角,指节泛白。
红盖头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缓缓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却依旧难掩绝世俊美的脸。
他无力地靠在床头,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像是一缕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油尽灯枯。
看到我,他费力地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雪地上:“委屈……姑娘了。”
那一刻,我甚至忘了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
系统冰冷地提示着【目标生命体征微弱,请宿主尽快采取行动延续其生命】。
后来,我守在他床边,衣不解带。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房间,我便开始为他精心熬煮系统提供的灵药膳;
夜晚,月光如水,我紧紧握着他冰凉彻骨的手,在他被病痛折磨得意识模糊时,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一定要坚持下去。
一年后,他奇迹般地能下床走动了。
我生下长子那日,阳光明媚,他亲手在院子里种下一府海棠。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依旧清瘦却有了生气的侧脸上。他回头对我笑,说:“绾绾,遇见你,是我之幸。”
那时他眼底的光,我曾以为,是真的。
“咳咳……咳……”窗外的咳嗽声将我从回忆里拽回,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沙哑,比五年前更甚。
逆转已经开始了,他因我而获得的健康,正在飞速流逝,回归他原本病弱早夭的命格。这咳嗽,便是征兆。
3
我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坠痛感似乎更清晰了些。
“娘亲!”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承泽,他迈着小短腿,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般跑了进来。身后跟着步履蹒跚的安安和然然,他们的小手紧紧地拉着奶娘的裙摆,奶娘在他们身后一脸紧张。
“娘亲,您不舒服吗?泽儿给您呼呼!”小家伙跑到我面前,踮起脚,学着大人模样,对着我的肚子轻轻吹气,小脸上满是认真。
安安和然然也咿咿呀呀地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我的腿,仰着粉嫩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我。
我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却又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密密麻麻地疼。
我半蹲下身,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们身上甜甜的奶香。
“娘亲没事,”我的声音有些发哽,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是弟弟们快要出来了,有点累。”
承泽似懂非懂,用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娘亲不怕,泽儿是男子汉,保护娘亲!”
【宿主,】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再次确认,是否启动子代绑定程序?您仍有最后一次机会,带他们离开。】
带他们走吗?
我看着承泽酷似傅沉渊的眉眼,看着安安然然纯真无邪的笑脸。
“不必了。”我闭上眼,将涌上的泪意逼退,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我说过,让他们留下。”
我松开孩子们,对奶娘吩咐道:“带少爷和小姐出去玩吧,我想静一静。”
奶娘应声,小心翼翼地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孩子们离开了。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腹中越来越清晰的坠痛,和窗外傅沉渊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
我缓缓走到妆台前,坐在铜镜前开始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4
翌日,天色刚亮,柔和的晨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傅沉渊又亲自端着一碗汤药来了。
自我生下安安和然然起,因他言称需静心调养,我们便已分院而居。唯有需要同房时,他才会在我这里住下。
他将药碗放在我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刻意放缓的温柔:“绾绾……今日这药,方子又调整过,更温和些,你喝了……能舒坦点。”
与昨日相比,他脸色更显苍白,眼下乌青浓重,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那阵阵咳嗽声仿佛要将他单薄的身躯震碎。
我抬眸看他,眼底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轻声问道:“夫君的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旧疾又犯了?妾身瞧着,比昨日更憔悴了些。”
他闻言,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抬手抵唇轻咳了两声,才道:“无妨,不过是昨夜批阅公文晚了些,染了风寒,歇息两日便好。”
他避开了我探究的视线,将药碗又向我推近了几分,“药需趁热喝,凉了药性便散了。”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顺从地点点头,端起那碗温度恰好的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比昨日更添几分辛辣。
我将药碗轻轻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傅沉渊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正欲开口,门外就传来一阵细碎而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焦急的低呼。
“表小姐,您身子不好,慢些……”
“我、我放心不下姐姐……”一个娇弱无比的声音响起,林心儿扶着丫鬟的手,弱柳扶风般地挪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裙衫,脸色比傅沉渊还要苍白几分,嘴唇不见血色。一进来那双含雾的眸子便盈盈望向傅沉渊。
“渊哥哥,姐姐……姐姐的药喝了吗?我昨夜心口慌得厉害,总是梦魇,就怕姐姐这里有什么闪失……”
她的目光扫过空碗,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但立刻又被更浓的忧色覆盖。
她转向我,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似的:“姐姐,你感觉如何?这药……可还受得住?”
她说着,竟微微喘息起来,仿佛说这几句话已耗尽了力气,纤弱的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靠向傅沉渊寻求支撑。
傅沉渊立刻伸手扶住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心疼:“心儿!你自己都病着,怎么还跑过来!若是加重了可如何是好!”
他半是责备半是怜惜地将她揽住,随即像是才想起我还在场,目光闪烁地看向我,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绾绾,心儿也是担心你,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我先送她回去歇着。”
林心儿依偎在傅沉渊怀里,怯生生地对我露出一个苍白的、带着歉意的笑:“姐姐莫怪,是心儿没用,帮不上忙,我只是看到姐姐肯用药,我这心里……真是……”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微微哽咽:“……真是替渊哥哥高兴,他终于能稍稍安心了。”
眼前的弹幕再次出现。
【女主也太善良了吧!自己都病成这样还来看女配!】
【这才是真爱啊,女配赶紧自觉点下线吧!】
我安静地坐在榻上,闻言,抬眸看向傅沉渊,眼底是一片沉静的,轻声反问道:“安心?”
我的目光在他和林心儿之间轻轻一转,最后落回他略显僵硬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那层虚伪的平静:“夫君,在担心什么?我不过是按医嘱喝药安胎,又能出什么事呢?”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傅沉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狼狈,像是被戳穿了某种极力掩饰的秘密,那故作镇定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说道:“自然是担心你的身子,你好好休息,勿要胡思乱想。”
说完,他不再给我任何发问的机会,几乎是半抱着虚弱的林心儿,迅速带离了我的房间。
5
第三日,傅沉渊照例端着药推门而入。
他脸色比昨日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但步履依旧维持着一贯的从容。
“今日感觉如何?”他将药碗放在桌上,声音温和,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我微隆的小腹,“太医说这药性最为关键,需得趁热服用效果最佳。”
我看着他刻意维持的平静,心底一片冷然,他已病气侵体,却仍强撑着演这出戏。
“有劳夫君挂心。”我语气平淡,没有什么情绪,“夫君身子不适,让丫鬟送来便是,何必亲自劳顿。”
他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凝,随即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伸手抚我的发鬓。
“无妨,你的事,我亲自看着才放心。”
“放心”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心里。
他安的是何种心?是确保药引万无一失的心吧。
我迎上他的目光,在他专注的注视下,端起了那碗颜色深浓的药,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喉间滚烫,一路灼烧至胃腹。
药汁微烫,苦涩的气味萦绕鼻尖。
直到确认药汁一滴不剩,傅沉渊眼底深处那丝紧绷似乎才悄然松懈了一瞬。
他抬手抵唇,压抑地低咳了两声,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好生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浮。
我平静地用了早膳,然后让奶娘将承泽、安安和然然带来。
孩子们像往常一样嬉笑着跑进来,承泽扑到我腿边,仰着小脸:“娘亲,今日天气好,带我们去花园放纸鸢好不好?”
安安和然然也咿咿呀呀地围过来,扯着我的裙摆。
我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笑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我努力维持着嘴角温柔的弧度,伸手将承泽揽到身前,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领,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泽儿乖,今日娘亲有些乏,让嬷嬷带你们去,好不好?”
我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那酷似傅沉渊的轮廓,此刻却只让我感到无尽的酸楚。
我又将安安和然然一左一右抱进怀里,在他们的脸颊上各亲了一下,贪婪地感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我的指尖拂过他们细软的头发,将每一个细节刻进心底。
“要听嬷嬷的话,”我轻声叮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承泽歪着头问:“娘亲,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迅速垂下眼睫,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是最温和的笑意:“没什么,风迷了眼睛,快去玩吧,娘亲看着你们出去。”
我最后一次仔细叮嘱奶娘关于孩子们今后的起居细节,又将一枚成色普通的玉簪交给她,嘱咐她若将来遇到难处,可凭此物去城东的“锦绣阁”寻一位姓苏的掌柜。
那是我早年暗中布下的一点产业,掌柜的是母亲留下的老人,绝对可靠。
我目送着奶娘牵着孩子们的手离开,承泽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我脸上强撑的笑容才瞬间崩塌,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又被我狠狠擦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6
午后,阳光暖暖地洒在窗前。我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那**府海棠。
阳光正好,花开得绚烂,就像我初嫁入府时那般。
突然,一股尖锐的、刀绞般的剧痛,猛地从小腹炸开。
“呃……”我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衣衫。我趴在窗台上,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扯!
“来人……来人啊!”我咬着牙,用尽力气呼喊。
丫鬟冲了进来,看到我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换上惊慌:“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她一边扶住我,一边朝外面尖声叫道:“快、快去禀报世子爷!夫人要生了,快去请稳婆和太医!”
整个院子瞬间乱作一团,脚步声、惊呼声、器皿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我被七手八脚地抬进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彻底淹没。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舌尖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稳婆的手在我腹部按压着,声音急促而紧张:“夫人,用力!胎位好像……好像不太对,这才七个月啊,怎么就……”
太医隔着屏风焦急地询问情况,声音带着惶恐:“夫人脉象如何?为何会这么严重?药……药是不是……”
产房外,傅沉渊匆匆赶到,他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绾绾!绾绾!”
他的脚步声冲到门边,似乎想闯入,却被拦住。
“世子爷!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去啊!”
他声音嘶哑,“她怎么样了?!”
“夫人突然早产,出血很凶,胎位也不正,情况很不好……母子都恐难保……”稳婆颤声回话。
傅沉渊的声音瞬间绷紧,那强装的镇定出现了裂痕:“胡说什么!不过是早产几日,止血!先给她止血,保住大人的性命,我只要她活着!她若有事,你们全都得死!”
傅沉渊抓过身边的太医,声音里带上了恐惧,“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世子爷息怒!实在是夫人脉象太凶险,那药性似乎……”
“够了!”傅沉渊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裂痕,“我不管什么药性!我要她活着!听见没有?!”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在一片痛苦和混乱中,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这具残破的躯壳中缓缓抽离。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脱离程序最终阶段启动……】
系统的提示音仿佛来自天外。
在意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我仿佛听到稳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血!止不住的血!夫人……夫人不行了!孩子……孩子也没气啦!”
7
靖国公世子傅沉渊,此刻正神色焦灼地伫立在产房之外。
屋内不时传来稳婆们慌乱的脚步声和器具碰撞的声响,每一下都像重锤般敲击在他的心头。
突然,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位稳婆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她的双手沾满了刺目的鲜血,衣襟上也溅满了斑斑血迹,整个人狼狈不堪。
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哆哆嗦嗦地抖动着,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傅沉渊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世界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他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稳婆,声音干涩而嘶哑,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你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然而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这时,太医也一脸悲戚地从屋内踉跄着走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世子爷……节哀……夫人血崩气绝,两位小公子先天不足,落地便……便没了声息……回天乏术啊……”
“闭嘴!”傅沉渊怒目圆睁,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他猛地一脚踹向身旁的药架。
药架轰然倒下,瓶瓶罐罐碎了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走廊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不顾一切地冲进了产房。
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产床上,苏绾静静地躺着,脸色如同死灰一般苍白,没有一丝生气。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青影,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
身下的锦褥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像是一片绝望的深渊,将傅沉渊的心一点点吞噬。
两个小小的婴孩,青紫色的肌肤毫无光泽,静静地躺在她的身侧,如同被世界遗弃的破布娃娃。
傅沉渊几步冲到床边,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缓缓伸向苏绾的鼻下。
一丝希望在他心中闪过,然而,那冰冷的触感却让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没有呼吸,一丝也没有。
他又急忙去摸她的脖颈,手指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僵硬,脉搏全无。
“不……不可能!”傅沉渊猛地摇着头,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仿佛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紧紧抓住苏绾尚且柔软却已冰凉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声嘶力竭地喊道:“苏绾!你醒过来!你给本世子醒过来!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整个产房里,仿佛时间都停止了转动。
“救她、快救她!”傅沉渊扭头对着呆若木鸡的太医嘶吼着,面容狰狞恐怖。
“我命令你们!救活她!否则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太医们被他的吼声惊醒,连滚带爬地上前,手忙脚乱地施针、灌参汤。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银针扎下去,苏绾没有丝毫反应,参汤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流出,滴落在锦褥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最终,太医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地磕头:“侯爷……夫人……夫人气血耗尽,油尽灯枯……已……已仙逝了……”
“仙逝”这两个字,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傅沉渊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呆呆地望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苏绾,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一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初嫁时,羞涩地低着头,双颊绯红,宛如一朵娇艳的桃花;怀胎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为他侍疾时,眼神中满是担忧和关切,日夜守在他的床边……
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以为牺牲她腹中未成形的孩儿,就能换来林心儿的康复。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失去她。
8
就在傅沉渊沉浸在痛苦和悔恨之中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渊哥哥!”林心儿娇弱的声音响起,她双手捂着胸口,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看到产床上的景象,她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但很快,她便换上了一副哀戚的表情。
“姐姐她……怎么会这样?你要节哀啊……”说着,她伸出手,想要去拉傅沉渊。
“滚开!”傅沉渊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心儿惊叫一声,摔倒在地。
他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瞪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仇恨,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是你!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了你的病……”
林心儿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魂飞魄散,她委屈地哭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渊哥哥,你怎么能怪我?是姐姐自己命薄,福气浅……”
“她福薄?!”傅沉渊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笑声凄厉而悲凉,在空荡荡的产房里回荡。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苏绾的尸体:“她若福薄,怎能以好孕之身破我侯府百年诅咒?她若福薄,怎能一次次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是你们!是你们逼死了她!”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仿佛在自我谴责:“还有我!是我!是我亲手把她推上了死路!是我!!”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自己冷血地安排着“七月早产”、“取血”、“去母留子”的画面。
每一个字,此刻都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让他痛不欲生。
他缓缓瘫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抱起苏绾已经僵硬的尸体,将脸埋在她冰冷的颈窝。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她身上未干的血渍,浸湿了他的衣襟。
“绾绾……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不要孩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醒过来……”
“你骂我,打我,杀了我都行……你别不要我……”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着,哀求着,像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然而,怀里的人,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傅沉渊的心腹侍卫脸色惨白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锦盒,声音颤抖得厉害:“侯爷……在……在夫人枕下发现的……是……是给您的……”
傅沉渊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到锦盒里是一缕用红绳系好的青丝,旁边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笺。
他颤抖着手拿起纸笺,上面是苏绾娟秀却带着决绝笔迹的短短一行字:“君要药引,妾以命奉。此发还君,恩断义绝。”
“噗——”傅沉渊只觉喉头一甜,一股腥甜的血液猛地涌上,一口鲜血直直喷出,溅在苏绾苍白的脸上和那缕青丝上。
那鲜艳的红色,在一片惨白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眼前一黑,抱着苏绾的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世界,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
9
傅沉渊大病了一场,在鬼门关前徘徊了数月之久。
靖国公府上下一片素白,白幡在寒风中瑟瑟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
世子妃“难产而亡”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
人们纷纷叹息,为这对苦命的母子感到惋惜。
然而,只有傅沉渊知道,那棺椁里,除了苏绾的衣冠,什么也没有。
她的尸身,在她“去世”后的第三夜,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那两个死胎。
这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他心中无法言说的魔障。
病中的傅沉渊,时而昏沉,时而清醒。
昏沉时,他的脑海中尽是苏绾血淋淋质问他为何负心的噩梦。
梦中的苏绾,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和失望,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刺在他的心上。
他在梦中拼命地想要解释,想要挽回,却总是被无情地推开。
清醒时,他便对着那缕青丝和那张绝笔,一看便是一整天。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呆滞地望着它们,不言不语,形同槁木。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被苏绾用五年时间精心温养回来的健康,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从他体内流失。
咳嗽日益剧烈,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一样。
咯血的次数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他的枕头和衣襟。
胸口的窒闷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身体也迅速消瘦下去,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病骨支离的状态。
林心儿起初还时常来探望他,每次都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汤药,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都是“渊哥哥,为了心儿,你要保重”。
然而,傅沉渊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寒冷,让她心底发寒,再不敢轻易靠近。
身体稍有好转,傅沉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秘密提审了当日在产房内的所有稳婆、太医,以及苏绾的贴身丫鬟碧荷。
审讯室里,气氛压抑而紧张。
傅沉渊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
稳婆和太医们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经过一番严刑拷打,碧荷最先熬不住,吐露了实情。
所谓“需要双生胎心头血做药引”的方子,是林心儿不知从何处弄来,再故意让傅沉渊发现的。
那日傅沉渊听到的医嘱,也是林心儿买通太医,故意说给他听的。
傅沉渊听后,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又让人暗中查访给林心儿诊病的几位名医。
结果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几位医者口径不一,有的说林心儿只是体质虚寒,好好将养便是;有的甚至直言,林姑娘身体康健,并无顽疾。
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心头血救治的寒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愤怒和悔恨像毒火一样灼烧着傅沉渊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苏绾最后一次问他“在担心什么”时,那平静却洞察一切的眼神。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在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被林心儿玩弄于股掌之中,亲手将她和孩子推向死路?
10
傅沉渊的身体在真相的刺激下,迅速衰败下去。
咳疾愈发严重,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整个身体都撕裂开来。
但他的眼神却恢复了从前的锐利,只是那锐利中,淬满了寒冰,让人不寒而栗。
他命人将林心儿请到了书房。
书房里,布置得典雅而庄重,但此刻的气氛却异常压抑。
林心儿还试图维持那副柔弱姿态,未语泪先流,声音娇柔地说道:“渊哥哥,你身子才好些,怎么……”
“收起你的眼泪。”傅沉渊冷冷地打断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来自千年冰窖。
“看着恶心。”
林心儿的身体僵住了,笑容也瞬间凝固在脸上,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
傅沉渊将碧荷的画押供词和几位医生的证词扔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解释。”
林心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的身体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惊恐和哀求:“渊哥哥,你听我解释,我是太爱你了,我受不了你眼里只有她,我才是和你青梅竹马的人,她不过是个冲喜的……”
“所以,你就编造重病,骗我她腹中骨肉是药引,诱我亲手杀了她,和我的孩子?”傅沉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林心儿的心上,让她浑身发抖。
“不是的!渊哥哥!我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傅沉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和自嘲。
“为了我们,你让我手上沾满了挚爱和亲生骨血的鲜血?林心儿,你好毒的心肠!”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充满了不屑和厌恶。
“你知道她最后留给我的是什么吗?”
他缓缓拿出那张纸笺,声音低沉而缓慢:“‘恩断义绝’,她到死,都以为是我要她死。”
“不是的!渊哥哥,我……”
“闭嘴!”傅沉渊厉声喝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机。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靖国公府的表小姐,我会将你送回江南。你若敢踏出府门一步,或对外吐露半字,”他顿了顿,眼中的寒意更甚,“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林心儿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她知道,自己完了。
傅沉渊亲自修书一封,命人将林心儿并其贴身仆从,送回她江南的娘家,并附上厚厚一叠她买通太医、构陷主母、意图谋害子嗣的证词副本。
随行护卫皆是他麾下冷血之辈,一路上,他们将林心儿“病重垂危、需静养谢客”的消息散播得人尽皆知。
林心儿被锁在江南老宅最偏僻的院落,真正地“静养”起来。
傅沉渊派去的婆子日夜精心照料,说是照料,实则是监视和折磨。
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余生都将在幽禁与病痛的折磨中,细细品味自己种下的苦果。
对外,她已是一个“死人”。
处理完林心儿,傅沉渊召来了宗族耆老和心腹,当众宣布:世子妃苏绾贤良淑德,为侯府开枝散叶,劳苦功高,其嫡子傅承泽为世子不二人选。
同时,他将自己名下大半产业、田庄,悉数过继到承泽及其弟妹名下,由老夫人和几位持重的老仆共同监管,直至他们成年。
他严令,日后府中任何人,不得再提及“林氏”二字。
11
傅沉渊的身体,如同燃尽的油灯,迅速枯竭。
苏绾的死和真相的残酷,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凌迟着他的身心。
他将自己关在苏绾生前居住的院落里,每日对着那株她亲手种下的西府海棠发呆。
院中的海棠花,曾经开得那样娇艳欲滴,如同苏绾的笑容一般灿烂。
如今,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花瓣纷纷飘落,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
府中关于苏绾的记忆似乎在悄然淡化,所有人都在将苏绾遗忘,那曾鲜活存在的五年正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擦去。
唯有傅沉渊,在日益严重的咳血与昏沉中,对苏绾的记忆却愈发清晰刻骨。
这清醒的痛楚与周遭的遗忘形成了残酷的对比,成了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他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天,静静地摩挲着那缕青丝和绝笔,口中喃喃自语。
有时是忏悔的话语,表达着他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悔恨;有时是回忆往昔那短暂却真实的温暖,那些温馨的画面,如同电影般在他的脑海中回放。
承泽、安安和然然偶尔会被嬷嬷带来请安。
孩子们似乎也感知到家里的巨变,变得格外安静懂事。
承泽会像个小大人一样,将先生夸赞的功课拿给他看,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小心翼翼。
安安和然然则会怯生生地递上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小手微微颤抖着,眼睛里满是对他的关切。
看着孩子们酷似苏绾的眉眼,傅沉渊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他们的头,给予他们一些温暖和安慰。
然而,在触及他们的头发前,他又猛地缩回了手,仿佛自己的手是那样的肮脏,不配触碰他们。
他只能哑声说:“好孩子,去吧,好好听祖母和嬷嬷的话。”
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父亲,更不配得到他们的亲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死前,为他们扫清一切障碍,留下足够的保障。
又是一个飘雪的冬日,天空中飘洒着洁白的雪花,恰似苏绾嫁入府的那天。
傅沉渊屏退左右,独自挣扎着挪到院中的西府海棠树下,靠着树干缓缓坐下。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满了他消瘦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和苏绾初次见面的那一刻。
剧烈的咳嗽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手中的青丝。
弥留之际,他仿佛看到苏绾穿着一身嫁衣,站在海棠花下,对他浅浅一笑,一如初见。
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了他冰冷的心房。
“绾绾……”他努力想抬起手,想要触摸到她的脸庞,却已无力,最终只是极轻地呢喃,气息微弱如游丝。
“遇见你……是……我之幸……失去你……是……我之劫……若有来生……”
话语未尽,他的手颓然垂下,那缕染血的青丝自掌心滑落,混入冰冷的雪中。
靖国公世子傅沉渊,距其世子妃苏绾“难产”而逝,不足三年。
死时形销骨立,状若枯骨,面色青白,与他冲喜之前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的模样,一般无二。
世子府那场持续五年的生机勃勃的幻梦,终究是彻底醒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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